第四十六章
讲座说明
本次讲座专表对华文明有重大升华贡献的“周朝三制”—以信仰为尊的“宗法制”，以嫡长血统为尊的“嫡礼制”，以华发天下观为尊的“封建制”。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对周朝的定义是万恶的“奴隶制社会”，但是中华“礼仪之邦”的美名，却是周朝给我们后世带来的！还有那么多经史子集，如《周易经》《道德经》及《尚书》《左传》等，诸子百家老子、孔子、墨子、孟子、庄子等等大思想家、大文化家，都出在周朝。客观地说周朝是中华文明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但我们对周朝真正的信仰、思想、历史、文化及政治制度知之甚少，但却贬低甚多……
罗安宪：
大家好，英明说道第十期，现在开始。
之前我们讲到“商周变革”，其实就是在讲“商朝是如何灭亡的，周朝是如何兴起的”这样一个话题，其实整体有三个模块，一个就是商周变革，再一个就是宗周之制，还有一个就是东周之乱，大体这样三个模块。
我觉得对我们今天意义重大的是第二部分，也就是宗周之制。当然从《尚书》《仪礼》《周礼》能够看出来一些影子、一些情况，但是这一些都是支离片段，都不完整。
今天请姬先生给我们讲一下“宗周之制”，大概会讲到“三正公、四辅公”这样的一个制度，大体能讲到什么位置，我们现在也不敢肯定。
下面有请姬先生…
姬英明：
好，谢谢罗教授。
咱们确实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商周变革”已经讲完了，到了周朝。
真正的开朝，一定要有制度。咱们都知道周朝是中国最长的王朝，那么姬周的天下有多长时间，我们说是850年，实际是849年。后来有刘家的汉朝，李家的唐朝，那你也可以说姬家的周朝，就这么个意思。
罗安宪：
从武王建立周朝开始一直到周赧王？
姬英明：
一直到西元前256年，我们说的战国是之后那30多年，之前的都叫周朝，不管是从哪种历史观，都不能……
罗安宪：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我特别不赞同什么“春秋战国”之说，它不合乎中国历朝历代的名称规范。之前我们讲夏、商、周，之后我们讲汉、唐、宋、元、明，每个朝代都不是这种叫法，包括魏、晋、南北朝以及五代十国，我们也没有讲过什么“春秋战国”，这是什么一种叫法？
还有一个很讨厌的词，我记得我也曾经跟您说过，就是说动不动就是“先秦”，这三种说法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好像大家都在习惯用“春秋，战国”，“先秦”什么的，都是不懂历史的人。遗憾的是现在很多的大专家都这种讲法。
姬英明：
对，这太吓人了。我看了起源，“春秋、战国”是汉朝定的，这一百来年才有的“先秦”。
罗安宪：
说到和这个意思相关联的,就是这种不动脑子瞎说的，动不动就是朱熹、王阳明。朱熹、王阳明这是什么说法？你要说朱熹，就要说王守仁；你要说王阳明，咱们就得说朱子。人家有朱子学、阳明学，你给我来一个朱熹、王阳明，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用的是人的名，一个用的是人的号，不伦不类！
中国人就讲类，你要归一个类。因为我们讲夏、商、周，咱们就讲夏、商、周，我特别同意这个说法。你说周，咱们就说周，忽然来了一个春秋、战国，什么意思？
历史首先是正名，孔子也说名不正言不顺，你名都不正，还整天从你嘴里出来朱熹、王阳明，你说这话我就摇头，我就不想再听你底下说什么话了。
整天有人就这样讲，朱熹怎么样，王阳明怎么样，你这什么意思？
姬英明：
确实挺好玩，所以我说我们这一百来年出现大问题了。我记得咱们俩很早认识的时候，我说先秦这个词，不管从历史角度来说，从哲学角度来说，都说不通…
罗安宪：
“先秦”之意只有一个下限，没有上限。轩辕黄帝也是先秦，伏羲也是先秦，我曾跟他们开玩笑地说解放前。你说轩辕黄帝是先秦，老子也先秦，那么从轩辕黄帝到老子的距离，是从老子到我们现在差不多的距离，都2000多年了。
所以你要跟我说先秦，咱们就说解放前，或者是改革开放以前，什么都改革开放以前。
姬英明：
你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咱们不能这么说。孔子也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老子也说“言有君，事有宗”，我们讲的是“宗、本、干、支”，周朝的制度起源正好跟“宗”有关系。
罗安宪：
我们今天讲的是宗周，对吧？你先给我们把宗周解释一下。
姬英明：
宗是主宗，主宗在的那个地方，周是全的意思。以前给大家说过，当时是全，就是说我们把什么事都要想全、做全，制度要做全。
罗安宪：
周朝这样一个说法是在什么时候？是在武王时代吗？
姬英明：
周是从岐周开始的，太王“率西水浒，走马来朝”，人家问你是谁？你得跟人家说一个名儿。我们这个地方是“岐”，但是“岐”是个地盘儿，当时还有很多小族邦，你在“岐”地，人家要封你一个“公”，当然是最低的一个爵位，那你是什么“公”？
最早的“周公”是太王，岐周“古公”，古是老的意思，就是他岁数大，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小了，大家知道“岐”是指地盘，但是你们自己称什么，太王当时还是叫亶父，他自己向天卜了个字叫做“周”，文丁说，那就好，你就叫“岐”那个地方的“周”，赐了一个“公”，“周”是这么来的。
罗安宪：
周是因为太王才叫的岐周…
姬英明：
我们搬下去后得到了天下，我们开始叫“宗周”。
因为是天下的宗主，天下的共主，就叫宗周，宗主也叫主宗，对内是宗主，对外是主宗，其他的都变成了小宗，我们是大宗，大宗就是主宗，我们对外姓来说是大宗，其他的姬宗氏分出去的叫分宗，我们叫主宗。
对姜氏来说，我们是大宗，他们是小宗。我们对姜、尧、齐而言是大宗。对天下来说都是主宗，对吴而言，我们就是主宗，他们是分宗。
宗法制，周朝建立的时候，今天很多人没文化，大家一说周朝时候，就说周朝是奴隶制社会，这话咱就不谈了。
罗安宪：
为什么我们谈古论今，说历史，我主要是做哲学的，但是又研究哲学史，所以又跟历史沾边，但是我又不是纯粹搞历史的，你要说我是纯粹搞历史的，我可能就气疯了。
现在整出个什么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就这样用西方的模式完全来套中国，是很牵强的。而且我们后面要讲的“分封制”，中国的“分封制”，包括像柳宗元写《封建论》都有特定的含义，绝对不是马克思、恩格斯说的所谓封建社会的那个“封建”。
姬英明：
那是欧洲，不是中国。
罗安宪：
我们是分封建制。
姬英明：
“分封制”是最小的一个制度。
今天一说周朝，比如说我见过历史学家，身边一些年轻的博士也是读历史的，他们说周朝绝对是封建制，我说周朝是封建制吗？他说，姬先生，周朝不是封建制吗？我说周朝主要的东西不是封建制。
罗安宪：
它是涉及到一个类似于我们现在来讲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的一种关系。
姬英明：
那个东西是周朝最小的一个制度。
第一个叫宗法制，它是最大的一个制度，它有个全名叫“宗法祭礼体制”，祭祀、敬天法祖这一套。
罗安宪：
我大体有一个印象，就是我们今天了解的，有一个政治的系统，有一个祭祀的系统？
姬英明：
先是祭祀系统，祭祀系统是最高的，形而上，是最高的，这个叫庙，政治那个叫堂，分封出的叫封建，朝堂那个叫嫡礼制。
罗安宪：
宗周就是作为天下之宗主的姬周。我们今天要讲的就是宗周制度，刚才我们已经提到了这一些问题，有这一个“宗庙制度”，有这一个“朝堂制度”。请您先给我们讲一下“宗庙制度”。
姬英明：
先讲“宗庙制度”。大家现在都在讲文化，在周朝，文化是另外一层含义，我们首先是信仰。
“宗法制度”实际上是个信仰制度，是个形而上的制度，这个分两层，第一层是敬天地，祭祀这一套，叫“祀天祭祖”。
祭祀这两个词还是要分开说的，你别看祭在前面，祭是小，后面的大，周朝的时候是前面的字小，后面的大。祭是祭祖，祀是祀天，但是你要先祀天、后祭祖。像侯王一样，侯在前面，王在后面，你要先说王。但是摆的时候，要把侯摆到前面，王要往后、要居下。
罗安宪：
我大概二十年前就注意到这个问题，我也特别较真，我说我们讲到古代的一些词汇，它基本上都是单字词，一词一义。
我们今天的词，基本上都是合成词，比如说像国家、人民、妻子，其实国是国，家是家，人是人，民是民，妻是妻，子是子。
比如在古文里面，妻子是两个方面，不是一个方面，妻是妻，子是子，不是我们今天所讲的妻子，就是一个，国家就是一个，人民就是一个。
姬英明：
今天，第一是礼不正，第二是没文化。
罗安宪：
所以我们很大的工作量都是在正本清源。
我觉得刚才跟你说的那个话，又说到同一点上了。
就说人民一词，我们学校曾经有一个很有名的教授，网上发了一篇小文章，讲“人民”这个词在文献中的第一次出现。我下面就没有给他回应，我给他直接“私聊”，我说这里的“人民”，不是我们现在“人民”的意思，讨论文献中“人民”的第一次出现，没有意义，对不对？
孔子说“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人是人，民是民。你现在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它仍然人是人，民是民，你不能因为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它就变成了“人民”了，不是，仍然人是人，民是民！
姬英明：
人是大人。
罗安宪：
我们还有一个研究《庄子》的专家也在说啥，在《庄子》的文本中，内篇中有精有神、有性有命，有道与德。说这些字都是单字词，但是在外杂篇中出现了道德、精神、性命。
当然我也不愿意跟他当面说这话，你把精神两个字放在一起，它其实仍然是精是精、神是神，它不是精神，对不对？
你把道德放在一起，以为它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道德”了，不是！它仍然道是道，德是德，道德它中间有个顿号的，它是道、德，你不能说这是“道德”。
还有那个性命，性是性，命是命，不是“性命”，这个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老以自以为是的态度来理解古文，这个是最糟糕的研究缺陷…
姬英明：
现在是不是好多人连古文都看不懂吗？这是故意的，还是咋的？或者理解不了？
罗安宪：
古文中最难的点，我恰恰就觉得在这儿，就说他有这个字，近、现代文中也有这个字，但是它的用意不同，语义不同…
有的人觉得这个字已经很简单了，不需要注解，譬如精神，谁去注解精神去，他不需要。但是明明精是精、神是神，道是道、德是德。
姬英明：
那都多大的字！
罗安宪：
你不能，我们现在说这个人有道德没道德，“道德”它是两个字，它是两个面，不是一个面。
姬英明：
现在我最怕别人说，这个人道德怎么怎么样。我说，这个人跟道德能扯上关系吗？
我们现在是法制社会，说得很清楚，我们不是道德社会，我们达不到，连礼仪都达不到，连仁义都达不到，我们是法制社会！谈什么道德？你这不开玩笑吗？
罗安宪：
我们都目中无法，对不对？
姬英明：
都想办法要怎么才能把法突破了，天天在突破法律，天天都在从法道这一块向魔道那一块走…
罗安宪：
现在真正意义上守法了，才有资格去讲礼了，有礼了之后才有可能讲仁…
姬英明：
在我们看来，不是守法了再去讲礼，而是你心中无法的时候你是讲礼的。为什么是法？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可能犯到那儿，这个时候你才去讲礼。
罗安宪：
你有礼，就不需要法？
姬英明：
有礼还要学法吗？礼在我身上，我有道德，我做出来的事情都合道、合德，跟礼有什么关系？跟仁和礼根本没关系，对不对？
罗安宪：
这就是观念。所以我们再强调一点，我们要正本清源！一些大家都习以为常的、很简单的一些东西，但实际上，我们还要辨析一下。刚才说祭祀，其实祭是祭，祀是祀，这两个字不能这样用在一起。
姬英明：
这两个字，按道理从古到今，这祀的话，老百姓没资格，你要把这个先搞清楚…
罗安宪：
还有，我不知道“祭祀”两个字，在英文中怎么翻译，有人可能直接就翻译成一个英文词，把“道德”这一个词就直接翻译成英文词，这就是对于中国文化的一种不了解。
什么是祭？什么是祀？什么是道？什么是德？什么是精？什么是神？什么是国？什么是家？你在那儿乱翻译，都当成一个词汇了。
（待续）
